April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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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今天下雨了。晚上出了办公室大楼才知道。去游泳,然后站在雨中等车,然后去看了房子,然后走路回家。孤独,隐隐觉得这孤独是想象中的,让人窒息。仿佛自己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车里,车窗上雨滴流淌,形状仿佛泪水。车里飘着淡的音乐,唱着“somewhere in heaven”。透过爬满雨滴的窗户,车子经过餐厅、水果摊、时装店、半掩着的门里翘着的双腿,大厅里孤独收拾东西的女侍者,红色电话亭,还有建筑,残留着不知什么年代印迹的老房子。车子向前走着,正如时间,一点一滴变成过去,而他唱着“somewhere in heaven”。

觉得到孤独是好的。一个人,不知未来在何方。迷茫,等待,然而知道:总有一个人在前面。

2. 雨停了。工作很忙,忙的没有时间来看生活。好多事情飞速的远去,来不及回忆就消失在梦里。一个人的空间,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虽然伤感,但又新鲜。对未来的失控让人惊慌,想要漂流,漂流到遥远的未知的地方。浮想,然后惊醒;过去,未来,由现在来做摆渡,何时到达彼岸。爱,是否需要逃避才能看的更清楚?

3 新的发生,新的事物,新的体验和记忆正如涨潮般一点点升起,我仿佛看见关于过去的记忆在这潮水中竭力的伸出双臂,徒劳的试图抓住不让自己沉没的一根救命稻草。但另一些时候,他们又很顽强的死而复生,随意的践踏我,仿佛知道这是他所剩不多的机会。因为如他自己可以预见,不久他将被完全淹没,彻底的沉入我记忆的深海,永不得翻身。

于是,在这样的时候,在我疲惫的将身体陷入床褥,在我面朝四壁空空的房间,他就如同翻山蹈海般向我袭来,让我似乎绝望,连同寂寞,连同被我圈上句号的过去,连同一个未知的让人恐慌的未来,我的所有信念和存在都被面临颠覆的全盘输局。这种感受,从未体验也不会再体验。

4 为什么理性的思考总是会输给风起时想依靠在某个人肩膀上的冲动?或者是手拉着手在海滩上散步,亦或是躺在枯草上看深蓝的天?上海的夜色让人痴迷,黄的路灯,红的楼灯,蓝的窗户光,还有各色的靡虹,这么大的城市,这么多的人,想的只有一个。

5 上海将往事抹去了 —— 我的故事,我的青春,我的激情。一切在这个陌生城市的掩盖下变的遥远,仿佛前世。月亮,满的缺的,诡异的在高楼之间悬挂着,衬着或是夜色或是清晨的蓝黑天空,这景仿佛也是前世的。就这样吧,这样也很好。

我一转身,发现几缕刺眼的阳光穿过严丝合缝的百叶窗,在办公室里散下了耀目的几条亮光,不觉愣了。今天到此刻为止,我只在清晨上下车的瞬间与大气层进行了亲密接触,感觉偏冷,有点湿,仿佛还有雾,隐约记得电台里在说几条高速路因为雾大而被封闭了。太阳是几时出来的,雾是什么时候散的,我竟全然不知。也罢也罢,无论如何,中饭还是要吃的,既然太阳公公亲自发邀请,当然是出去吃了。

走到街道上一望,不觉放慢了脚步,一刹那,心里眼里口里只充满着一个字:秋。“故都的秋”是中学时的课文,那一个人在秋日的下午坐在院子里大树下晒太阳,怀抱着猫咪,有点昏昏欲睡的感觉,远远的,而又似印象极深的刻在我青少年的梦里。还记得的是一个细节,仿佛是说一夜的秋风过后,早上在窗台子上总有被风吹成棱状的细沙尘。当时奇异于郁达夫的细腻,更惊奇自己竟与他有着同样的发现。可今天重读“故都的秋”,竟发现原文实际上是这样的:

“扫街的在树影下一阵扫后,灰土上留下来的一条条扫帚的丝纹,看起来既觉得细腻,又觉得清闲,潜意识下并且还觉得有点儿落寞,古人所说的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的遥想,大约也就在这些深沈的地方。”

看来自己这十几年来的惊异竟然是搞错了:地上的跑去到了窗台,而扫帚的丝纹竟成了风塑的细棱。可无论如何,郁达夫写的是1934年8月的北京,想来已是将近七十年前了。不但这城市已完全换了一个,就是气候也略改变了些。就像现在,十一月中的时节了,柳树的叶子还没有黄,虽然已经稀疏很多,看起来就像是少女掉了大把的头发进入中年的凄清。槐树也还没有落完叶子,几片几片的挂在高高的树枝的尽头,衬着蓝而远的天,越发显得枝条黑幽幽的伸向穹空;就只是银杏树身子全都光了,还是那么金黄的铺天漫地的落着,草坪上是早已堆满了厚厚的一层。

这树木已经让人觉得够萧瑟了,可现在又还在起风。走到十字路口等灯,便见落叶被风吹的满地翻滚,平常干干净净的柏油大马路,今日被这落叶点缀满了。几个交警站在十字中心,也踩着落叶听响。车轮过处,几片薄命的叶子被碾的粉碎,还有些轻伶的随着轮子飞转。行人的大衣也被风吹的乱舞,头发长的拿手按着,可还是抵不住风,仍吹个乱七八糟。顺风走的像是被风推着,衣服头发都往前飞,压着步子还像在飞跑;逆风的像是被谁拽住腿脚,头发全被吹到脑后,脸盘整个的露出来,眯缝着眼睛,走的艰难。但无论怎样这还是秋天的风,尽管略大了些,还是让人喜欢。

车子走在三环路上,两边尽是些光闪闪的楼,和其它飞驰的车子。偶然一俩棵树长的高些,从桥上也能看见树顶上的枝桠随风依着身后的建筑物飘舞着,显得孤零零可怜。幸而有郁达夫的文章,才知七十年前的北京是怎样:

“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罢,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静对着象喇叭似的牵牛花(朝荣)的蓝朵。”

听起来像是一个久远而初醒的梦,亦或许真的“只有失去的乐园才是真实的乐园?”

到了吃饭的地方,不过是几十分钟的行驶距离,可此处树木稀少,刚才那一番萧瑟景致竟全无踪迹。唉,也罢,几十分钟坐飞机都可以到南方了,坐宇宙飞船就能出地球了,也不用大惊小怪。真的庆幸城市里还有树木,不然怎么感知季节的变换?就像这里,全是草坪,间隔着拼成各种图案的花儿,一年四季都是那个颜色,总不见草坪枯了或是花儿谢了,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法。

饭后,风已止,阳光依旧亮堂堂的。蹭着步子回到办公室,只能再读那篇文章廖解秋意。文末有这么一段:

“南国之秋,当然是也有它的特异的地方的,比如廿四桥的明月,钱塘江的秋潮,普陀山的凉雾,荔枝湾的残荷等等,可是色彩不浓,回味不永。比起北国的秋来,正象是黄酒之与白干,稀饭之与馍馍,鲈鱼之与大蟹,黄犬之与骆驼。”

段末的几个比喻我上学时一直没弄明白,当时只以为他的意思是说南方的秋比不上北方的秋,如白领之于金领。现在才明白他其实在说两种不同风味的东西,并没有什么上下之分:黄酒温,白干烈;吃鲈鱼清淡,嚼大蟹豪迈;南方常吃粥,而北方馍馍是日常干粮;但还是不明白最后那个:黄犬之与骆驼。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不解归不解,但身处水泥笼子,读着这篇文章,怀秋,便已觉兴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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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还在,但我们都在等着她消逝,然后我们就可以各做各的事。

他会爱上别的人吗?当然会 — 他的永远的向前看的乐观态度。只是看时间长短的差异:或许一二个月后,也许两三个月后。总之,不管快慢,他会有新的女友。刚开始,他总会不由自主的把我和她相比,他总会在某些时刻想起我。在他拉着她的手时,他想起了我的左手食指上的伤疤;在他走过一家茶馆时,我们当初在里面相偎品茶时的情景又会在他的脑海里历历在目;有几个地方成了伤心地,因为我们曾经在那里轻踩细纱听海风或者搭过长途班车。可是身边的她是活生生的,她不断的给了他更多的更新鲜的记忆。城市里越来越多的地点成为了他们故事的布景,这个餐厅,那个公园,他和她的故事在残草堆里发芽生长。

然后,他又会对她说“我爱你”,他又会温柔的抚摩她的头发,他的心又会被她充满了。而他与她之间又会有新的故事,新的结局。他什么时候会产生结婚的念头?一两年,两三年,还是五六年?是什么样的情形?一见钟情的闪电结婚或是恋爱数年的女友终于携手?他会想怎样的娶她?怎样的说誓言买怎样的戒指?结婚之后会生几个孩子,男孩女孩?长什么样子,有什么样的志向?长大之后又会如何?而那时,他是否还会偶尔想起我?非常偶然的,也许在一年的某个特殊日子,或许在不小心翻看老照片时,或者在喝我们最喜欢的喝的那种茶时?而那个时候,他再想起我,又会是怎样的心情?也许只是摇头一笑:那个时候我真傻……我们都很傻。

孩子慢慢长大,他慢慢的老,我也随着老了。可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他想起我的次数越来越少,甚至在翻到我们老照片的时候,他也不似从前那样要凝视一回,低头回想一阵。现在他只是拿起来瞅一眼就很快的仍到一边,然后心里着急的想着:“上个月的电费单子被我放到哪里去了?”

他的中年在家庭,工作和孩子之间一晃眼就逝去了。他的孩子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他现在已经白发苍苍,只是不知是否会和他的她白头偕老。但有一天,是个早春的午后,他搬了把躺椅在露台上倚着晒太阳。他在阳光下眯起了眼睛,打起了盹。四周是静悄悄的,暖和的风吹拂过他皱皱巴巴的脸,不变的依然是他浓黑的眉毛和深邃的眼睛。他的思绪随着冬天过后的第一股暖风飘扬,他记起小时候自己是怎样的调皮,妈妈的手是怎样的温柔,他的第一次接吻,他的第一个女朋友……忽然,一团柳絮飘过他的脸庞,他微微的睁开眼睛:房子边的桃花开的正灿烂如霞,空中的柳絮如同雪花撒满蓝天,他猛然忆起了2004年的早春,也是这般的一个漫长冬天后的早春,花儿到处开的如同疯了一般,柳絮在那个古老沧桑的城市里肆无忌惮的狂舞。在那天的午后,他重新握住了“她”的手,他为“她”买了第一束也是唯一的一束花。那个时候,他的心是多么的矛盾复杂而又充满的狂喜;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像爱“她”那样的再爱别的人了……可是他们终究不能注定在一起。时间让他遗忘。是的,他变的健忘了,特别是最近,他甚至想不起来他与“她”的故事是怎样结束的了。

他重新眯上眼睛,打起盹来,他想从记忆的沉船中打捞起什么东西来,因为刚才他分明记起了什么,可..到底是什么…什么…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