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上一杯温温的夏桑菊颗粒,在这个沉沉的下午,有点阴冷,从透过厚厚窗帘的天光中辩得出外面是渐沉的晚的下午,翻翻老碟片,“花样年华”,是适合在这样的时候再看的。
第一次看是什么时候,现在已无法记得,印象中他在沙发上睡着了,而我仿佛也是没有看完,无尽的纠缠的小提琴,虽然是凄美的调子,可长时间的听下去也让人不自觉的要晕沉沉。结尾的柬埔寨仿佛在记忆的深处有印象,可又并不确定。然而,这一次是在我已经去过柬埔寨之后了,那画面看起来又自是感觉不同。
说不出来是不是喜欢这个故事。事情有可能是真的,只不过用一种不现实的戏剧的方式讲了出来,连带的使这个故事也仿佛有点假。导演仿佛只是要让观众沉入到他的那种情绪中去,因此,不管是情节,叙事方式,镜头,音乐,人物或者对白都是被那种情绪浸染湿透了,可我想再触动人心的情绪,也仅仅是一种情绪,上品的美术,经典的歌剧,只是生活的点,在点后面的平面上是实在的生活。一个好的电影,应该不是那些点,这也是电影更加大众化的原因。
当然,电影的本身我是喜欢的,因为那种情绪,也因为很多细小的情节。当音乐响起,感觉自己的心仿佛也被抬了起来,在乐声中越升越高,好象要跳出胸腔外。还有另外一个镜头让人心碎,上面一盏白帜灯,惨白的灯光下,烟雾慢慢飞腾,那烟仿佛是没有颜色的,可又应该是白色吧,要不然怎么能看得见?烟的形状是如同游丝,又同时千变万化着,某条丝消逝了,另一条又分离出,但总的是渐渐趋向于无的,几秒钟而已,可让人想起了贾宝玉的“化烟”之说,又让人胸口发闷,好象有人在那里将心掏空。
另外的很多画面都是唯美的,班驳的美,落魄的美,仿佛只有那样才够古旧。墙漆剥落的天花板,帖满广告的走道壁,简陋的路灯,都不是穷人,不至于穿着那么华美的衣服,却在这样不堪的环境里起居?他们花很多时间一起在雨中对立和在夜晚拥抱的街道拐角,也是那么落败,简直像现在某个城市角落还幸存着的上个世纪的标本。另外就是公用空间的问题,看起来好象是大家共用一个厨房和起居室,要不然她怎么老在外面看报做饭?这些实际的事情,六十年代的香港,只有找个老人问问。
这些都是外面的美,真正打动人心的是故事的美,可对于故事我是有点疑心的。除了末了她回去“故地重游”,人去楼空,物是人非,她眼里禁不住有眼泪在打转,也让人不由得伤起心来。这样的体验,几乎每个人都有,很容易产生共鸣。他也回去了,也是一样的心空空的,回去之后更空,所以不得不在四年后,在一个异国他乡的古遗址上将秘密和古迹一同封存。
可是,他们有的只是幻影,爱的幻影。这样的爱最容易,最简单,也最浅薄。从最开始他们想象“他们”是如何开始的,到后来他发现自己真的喜欢她,以至在一次实验后她也发现她对他有真心,两人可能在那时才有了第一次的也是唯一一次的“亲密接触”。之后就是流言非语使得他们不能常见面,而因为一次电话沟通的误会,他先她一步走了,而她在房间里等到天亮,一滴眼泪划过她孤独的美着的脸颊:他是走了,没有带她。
一个误会,仅仅是一个误会,而,又是一个误会!中国的爱情故事里,误会仿佛永远是悲剧的制造者和收场,正是因了这个误会,他们可以经年的安全的在幻想里想念对方,可以将牵挂都记在他的帐下,可以在花落月明时有感可伤,可以放任自己一直悲伤下去,在脸上永远挂着伤感的苦笑,因为“曾经有个完美的他,而我没有珍惜”。这样,一个人就完整了,因为每个人都要有一个伤疤,带着这个伤疤,他可以平静的安稳的度过余生。这是中国人的爱的心理,扭曲的心理。
“半生缘”也是讲误会的。曼桢和世钧就是因为一个误会而分开,其后世事的变更让他们一错再错,十八载过去他们再见面,连伤心的力气都没有了,那种悲哀又太残酷,太不留余地,使生命显得不值一瞥。可这里,他与她或许还有未来?她又搬回去住了,而且只和一个小孩子,该不会是他的吧?而他也回到香港,那个街道拐角和面摊子前,或许还有重见的希望?不管他们是否能够最后在一起,至少两个人都收获了那哀怨而又凄美的四年爱情。
而我更想看到被探讨的题目是如果他们一起去了新加坡,他和她,会怎样收场。没有了隔着的记忆,没有可以无限被美化的幻想,没有安全的意淫和美感的思念,零距离接触,一天又一天白花花的日子,一天,又一天。他还会那么心痛的爱她吗?她还会有流眼泪的那一天吗?
当然,这部电影是关于伤疤的,至少我这么解读。可是人生的伤疤难道还不够多吗?拍这么一部电影,将它放大再放大,于我们又有什么好处?绝望高于希望,而幽默是高于希望的。
他走出房间,关上门,门牌号码是2046。这次看见当然就有了不同的意义。2046我没有看完,到一半多的时候机子硬是读不出碟片了,也没有深究。章子怡穿旗袍比张曼玉好看,她脸小五官也古典一点,不象张曼玉一双剑眉,和那纤细的胳膊实在不搭配。她的脸盘也大,和他坐在一起,常显得他的小。而且,有时候她比他还高,更让人觉得中国男人的“小男人”气,阴盛阳衰。
窗外已经是黑夜了,灯,星星点点或是大片的放着光。夏桑菊已经喝完,口里还甜着。夜是渺然的向无限伸展开去,觉得好象白天永远不会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