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cember 2005

《离开拉斯韦加斯》是我最爱的影片。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这么告诉他，说最爱的一幕是萨拉懒散的坐在马路伢子上，墨镜耷拉在鼻梁，金色的头发随风乱舞，而汽车漫漫的在她面前驶过。她就那么坐着，落魄的，而又惊艳的。绝望，是这影片的味道：一个无救的男人，一个堕落的女人，一座糜烂的城市，一段无望的爱情，构成了二十世纪末的现代悲剧。

我一直怀着如此的旧梦，直到七年后一张盗版碟片彻底颠覆了我的记忆。1995年的非大片，在普通的音像店里已经基本绝迹，但他还是帮我淘到了。因为当时正在准备考试，为了不影响情绪，我特意等到试考完之后才抽出一个下午，满怀虔诚的将碟片小心翼翼的放进碟机里。于我，重观这部影片的意义不亚于重游儿时外祖母家的林荫大院。

可，失望，夹杂着一丝不可信和讶异。完全不能想象这就是我一直以来为之狂热的影片？是的，自己已经改变了，不再是七年前的那个小丫头，但审美的完全相反 – 甚至在“最爱影片”这样举足轻重的问题上 – 意味着今日的我已经与那时的我无一共性，至少在精神层面上。也就是 说，另一个七年过后，我今日的想法 – 包括所有这些 – 也将被统统推翻。难道，人生就是永远的，无穷的破茧而出？

重观《离开拉斯韦加斯》，感受最不同的是情节上的不入情理，而且似乎整体缺乏深度。仅仅是两个不幸的人的悲惨经历，但也仅此而已，没有更深层的探讨心理或者人生。特别是两个人的命运之线交合之后，缺乏故事的发展和高潮，而且人物的绝望心理始终没有深化，一直保持在故事刚开始时的水平线上。

这本也无可厚非，但情节上的薄弱说服力使影片的魅力大打折扣。首先，本的寻死完全是被迫的，因此他更像是一个loser，而不是个性的世俗挑战者，或者浪漫的悲剧主角。影片最开始就是描述本在正常人的世界里的格格不入：他在社交场合的失态，他与人交往时的愚蠢，他被朋友，女人和酒吧的侍者拒绝，而被解雇最后逼迫他不得不离开。

于是，他卖了房子，烧掉了所有个人物品 – 那些曾经不可缺少的大衣和领带，甚至护照 – 一个人去寻死。那种绝望和绝望之后的轻松，被影片的配乐表达的淋漓尽致，悠悠的，闷闷的吹乐器的凄美旋律，伴随着那座城市的靡靡夜景，虚幻的，缓慢移动的，永恒而又瞬息即逝的流星们。

可后面发生的故事开始对不上味道了。他们的第一次相遇是本喝醉了酒，开车时差点撞上了过马路的萨拉。萨拉当时一身职业装，超短皮裙，低胸紧身上衣，黑丝袜和发糕鞋。第二次，本无意中开车又碰到她时，就已经不顾一切的冲过去一定要买她了。于是，两个人在廉价旅馆里长谈一夜。临死之人对这世界的美好事物有一种留恋之情，渴望倾诉是可以理解的；两个人谈话投机，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也是可以理解的；可当他们发展到约会，搬到一起住，陷入爱情就似乎已经超出本“应该”做的事情之外了。

如果他不健忘的话，他应该记得自己来这座城市的使命，就不应该心怀渴望，甚至渴望爱情；如果他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他应该清醒地记住自己已经时日不过，应该主动的逃避和离开她，如果他是真心喜欢她；他更不应该在答应过萨拉不会为她的职业而鄙视她的时候又产生强烈的嫉妒，并报复性的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只是为了伤害她。而最大的疑问就是，他们在一起总共不超过两个月的时间，这连使两人有深入的了解都谈不上，更不要讲刻骨铭心的爱了。不排除两人都太渴望爱，因此积久的渴望爆发出超常绚烂的爱情火花。可如果是这样，那他们之间的爱则更多的是幻像和情愿，不免有自欺欺人之嫌。

另外，萨拉的生活状态充满神秘的变化。刚开始时，她是高级妓女，在黑帮男人的掌控下为生意伙伴提供娱乐；她逃到赌城后“自由职业”了一段时间，又被黑帮男人找到并置于其魔掌下，赚钱有指标，钞票全部上交，还要忍受他的折磨和虐待；黑帮男人被杀之后，她又可以自己干了，住着挺好的房子，似乎还是属于中等偏上的；在本搬进来之后，萨拉好长时间都没有上班，两人购物，消费，度假，过了一段神仙般的生活；直到导演认为可以展示妓女血泪的时候，她才又突然出去做生意，并且倒霉运的碰上了一帮坏小子，被毒打和强奸，这个时候她已经完全沦落为最低级的街头妓女了。但这一切，似乎都没有可信的解释。发生在萨拉身上的事情仿佛只是为了符合剧情发展的需要。

从细节上看，在本搬进萨拉公寓的第一天，他们对坐在沙发上，先是交谈而后萨拉送给本礼物的一场戏简直做作至极，有几处衔接生硬。本说“我想我们总有一天会不可避免的F”，完全是在无理由的侮辱萨拉。沉默片刻之后，萨拉故做开心的叫道“gift time”。凯奇虽然是个好演员，可在这种尴尬的戏份里仍然不可避免的有几分不自然。描写本病情恶化的片断始终穿插于情节中，但重复而且无实在意义，无非是不吃东西，梦中惊醒，找酒喝等。而萨拉的自述在今天看来已经太落于俗套了。

我最喜欢的那一幕，再看时首先惊异于萨拉的裙子的短度，短到不能再短一分。当然，仍是一幅惊艳的画面，只是，已经过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