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ctober 2006

八月十五

我到的有点早。这条街上的房子很奢侈，有的门前竖着几根罗马大柱，有的只见一个铁门栏，旁边亮着一点红，下面是扩音器的小孔。望进去，只见草坪和一条车道。

打电话过去，果然我要采访的这对老夫妇正在吃饭，约好半个小时之后过去。

有时间打发，便慢慢开着车欣赏这里的豪宅。天已经黑了，深蓝深蓝的覆盖着大地。街灯高挑的在黑暗中射出一团白光。

突然，在左边房子的屋顶旁，现出了一轮饱满的圆月。天，原来今晚是八月十五！

没有人会忘记八月十五晚上的月亮。

刚才看到月亮的那一瞬间，和去年看到月亮时的惊艳多么的相似。那时，我在朝阳公园的一个露天音乐会。草坪上铺满了热爱摇滚的年轻人和空的酒瓶子，到处是刺耳的音乐和尖叫声。突然，听到旁边的人叫到：“看啊，月亮！”

我转头忘过去。永远也忘不了，那轮月亮。在地平线上，在白杨树林杂乱的枝丫旁，在似乎触手可及的天涯，那淡金黄色的完美的园。

我呆呆的拉拉旁边另一个人的袖子：“看啊，月亮！”

而现在，无论如何，我不能错过今晚的月亮。可房子，这些宏大的房子总是挡住她。

我回到老夫妇家悄悄的把车停在他们的车道上。然后跑到他们房子的后面。啊，果然，是开阔的一片草地，不远处有一个湖。天，这些美国人真懂得物质享受。好点的房子总是有水。

我快步跑到草地的中间，仰着头。唉，月亮就在那里。没有东西挡住她了。

然后，觉得落寞。

四周，离我很远的地方散落着房子。有一个房子看起来更像是一片宫殿。那些房子的窗户像是一只只眼睛，泛着离奇的光。这片草坪，我现在才发现，原来是一个高尔夫球场。我就站在果岭上。脚下的草柔软而厚实，就像走在最精致的地毯上，不发出任何声音。

我就这样，一个人站在这空荡荡的高尔夫球场上。

八月十五。二零零七。但是，我并不觉得寂寞，感伤，或者忧郁。有太多实际的事情要做，比如现在需要去做的采访。

我收拾好自己的情绪，然后去敲门。

本来，我的八月十五的故事到此就完了。可对我来讲，真正精彩的故事是这对老夫妇。

老太太给我开了门。她告诉我她的眼睛几乎看不见，只能看个大概。老先生坐在轮椅上，只有一只手可以活动，话也讲不清楚。

可以看出来，她是他的腿，而他是她的眼睛。

他们结婚64年了。她89岁，他86岁。在他们1942年的结婚照上，她穿着连衣裙，腰间扎着蝴蝶结。而他穿着制服，梳着那个时代的分头。

他是律师，商人和州最高法院法官。他们有三个女儿，一个孙女，今年刚刚结婚。

三代人的照片摆满了客厅。除了衣着装扮的变化，有一种东西似乎一直没变。很难形容，也许可以说是安稳和富足。每代人的婚礼和毕业典礼上，都是那双充满平和的眼睛。

这让我想起中国家庭过去六七十年的家庭合影。如果把他们摆在一起，也许正是相反的景象：反差，清贫或者暴富。

老太太带我到地下室去。她指着一堆放在桌子上的东西说：“一天，他在这里准备去加拿大钓鱼的东西，突然中风了。八年了，这里的东西从来没动过。”

我想起了断背山最后那一幕。

回到客厅的时候，老先生问我愿不愿意和他们一起喝杯红酒。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直到老太太把酒倒好了，我才想到我正在采访，不应该接受受访人的任何东西的。

可今天毕竟是八月十五。

酒是澳大利亚的，great wine。